第三十二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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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日晚上记了族谱之后，罗老太太叫罗慎远去了书房。</p>

宜宁被雪枝伺候着洗漱干净，换了一件清凉的绸布衫，她坐在罗汉床上，松枝教她打络子玩。宜宁抬起头，开着的槅扇能听到夏夜的虫鸣传来，阵阵凉快的风吹进来。</p>

但是她听不到书房里的声音。</p>

宜宁想到罗慎远刚才凌厉的眼神，总还有些心悸。</p>

她似乎第一次意识到，罗慎远不仅是那个温和平稳的三哥，他还是未来首辅罗慎远。而他心里究竟在想什么，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。</p>

她放下了手中的络子，跟雪枝说她要喝酸梅汤。</p>

罗老太太的书房里一片寂静，却连虫鸣都听不到。</p>

烛火下罗慎远的身影显得十分高大，他的侧脸甚至是冷峻，眼神中有种毫不掩饰的冰冷。</p>

事实上他并不喜欢罗老太太，这么多年他沉默隐忍，就算是块石头都该焐热了。但是罗老太太对他的忌惮从来没有改变过，要不是因为宜宁，恐怕她对他还是会多番打压。</p>

他站在罗老太太面前，问她：“祖母，你究竟想做什么？”</p>

罗老太太抚着手里冰凉的珠子，她很久没有看到过罗慎远以这个冷漠的样子面对她了。若是记起来，还是上次他救了宜宁之后，她罚他跪祠堂的时候。</p>

那个时候他跪在地上，听到她的话之后抬起头，看自己的眼神就是这般冷漠。</p>

“你和宜宁一样，自小没有母亲。”罗老太太慢慢说，“不过却是截然不同的待遇。你无人照料，她却有我疼爱。其实我知道，你小的时候是很喜欢宜宁的。你觉得你和这个妹妹都没有母亲，应该会亲近一些才是。但是宜宁却一点都不喜欢你，甚至是憎恶你。”</p>

罗慎远藏在袖中的手慢慢捏紧。</p>

“你百般忍耐宜宁，直到那日宜宁落水——”</p>

罗老太太的声音微微一顿：“我当然也知道，你怎么会害她落水呢，好歹是你想疼爱的妹妹。就连她伤了你的手，耽误你第一次乡试的时候你都没有怪她。但是那次你看到她掉进池子里，你犹豫了，你想要不要救她。如果不救的话，这个妹妹就再也不存在了。”</p>

罗慎远看向罗老太太，手捏得更紧了，指甲几乎刺进肉里。</p>

“你看到宜宁在水里挣扎，还是把她救了起来。但是你却没有想到，宜宁落水之后再醒来，对你却不一样了。你虽然不说，但是我看得出来你是高兴的。你越发的宠爱宜宁，毕竟这世上也只有宜宁一个人对你这么好……别人又有哪个是真心对你的呢。”</p>

“可是宜宁却不知道，她的三哥在她落水的时候，是曾想过见死不救的。”</p>

罗老太太微微一笑：“罗慎远，我说的对不对？”</p>

罗慎远沉默了片刻，他还是缓缓地笑了：“祖母明察秋毫，的确是如此。这罗府里的所有人都让我厌恶，”他声音略低了一些，“除了宜宁之外，你们哪个是真的喜欢我的。我是庶出，生母又是那样歹毒之人。祖母你可知道，我从小是听着什么样恶毒的话长大的？”</p>

罗老太太长叹了一口气，她望着罗慎远平静的面容，他忍辱负重这么多年，从不暂露头角，也是明哲保身之举。但是现在却不一样了，不论罗慎远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，她都希望罗慎远能够立刻强大起来。</p>

“别人都说你天资平平，就连你父亲也是这般认为。”罗老太太说，“你应该不会想一辈子这么下去吧？”</p>

罗慎远眼睛微眯，淡淡道：“父亲才干平庸，若是没有您和大伯的扶持，恐怕在官场上根本坐不稳。他看我如何，我并不在意。”</p>

“那宜宁呢，你在不在意？”</p>

罗慎远没有说话，只是看着罗老太太。</p>

“你能忍得住这么些年，说你没有野心，就连我自己都不信。”罗老太太微笑着说，“慎远，我迟早是要去的。你觉得以你继母林海如的性子，她护得住宜宁吗？”</p>

罗慎远背手走到罗老太太面前，他沉思了片刻，手拂过正堂上摆的香炉下，飘落的一点香灰。</p>

“祖母的香炉太小了，可以换个略大的。”罗慎远说，“我心中早已有决定，您且看着吧。”说完之后他向她告退，就要离开书房。</p>

罗老太太松了一口气，又不禁想苦笑。她可想不到自己居然有一天，会这么跟一个少年说话。</p>

罗慎远走出书房了，脚步却又顿住，低声说：“落水那事，祖母不要告诉宜宁。”</p>

罗老太太点了点头答应下来，再看罗慎远已经走远了。</p>

等罗老太太从书房里出来的时候，宜宁已经在碧纱橱里睡着了，雪枝在旁边守着她给她打扇。罗老太太看她睡得正熟，才放心回了内室休息。</p>

罗慎远被收为嫡出，不出两天罗家上下都知道了。</p>

陈氏听到之后有些疑惑，罗慎远她平日不怎么注意，居然来得这么突然。</p>

二房一直没有嫡出，她还以为罗老太太会把轩哥儿给林海如养，罗老太太却选了罗慎远。</p>

陈氏思量了一番，觉得选罗慎远知道比选轩哥儿好，罗慎远没有生母，而且已经长大了，难道还能和林氏亲近得起来吗。</p>

想到最近每日去罗老太太那里请安，罗老太太面对她的脸色都不太好看。她偏偏还不能说什么，只能赔着笑哄她老太太高兴。陈氏心里也是有些不舒服。</p>

她把伺候自己的妈妈叫进来，跟她说：“把罗慎远记成嫡出不可能是二爷的主意。应该是老太太的意思。既然是老太太的意思，为了哄她高兴，但咱们也不可不表示。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