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2、赶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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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啊！”</p>

陈西双短促的恐叫了一声, 两眼一翻晕了过去。</p>

“姜人？姜人？姜人！”</p>

有声音在陈西双的耳边喊着，一直在喊，他不断下坠的意识慢慢被拖拽了上来。</p>

中年人看着他：“我这边的馒头蒸好了, 你去摆你的摊吧。”</p>

陈西双浑浑噩噩：“啊？哦哦。”</p>

我怎么躺在地上？我刚才在做什么，指甲里很难受，都是面粉，塞得满满的，对了, 大叔叫我来帮他揉面……</p>

怎么跟喝断片了似的, 他撑着地爬起来，站直的身体忽地顿住, 茫然的问中年人：“你老婆呢？不在屋里？”</p>

中年人一脸的诧异：“我老婆死了很多年了啊。”</p>

陈西双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。</p>

不行, 面粘手，还要再揉一揉。</p>

你别说话了！</p>

不行就是不行！</p>

快点, 我还要去拿蒸笼！</p>

………………</p>

好多声音, 碎碎叨叨的。</p>

别说了……别说了……求求你别说了……</p>

陈西双惊恐万分的一屁股跌坐在地，面无血色的抬起头。</p>

中年人还在看着他。</p>

陈西双浑身止不住的颤抖，连滚带爬的拉开院门，脸几乎贴上门外的一张脸。</p>

是村长！</p>

“姜人，你怎么还在这, 再不去摆摊, 你今天能赚几个钱？混混混, 就知道混……”</p>

“啊啊啊！！！”</p>

陈西双捂住耳朵大叫着往红灯笼那边跑去。</p>

.</p>

陈仰卖掉第四个竹耙的时候，陈西双出现在了他的视线范围里面。</p>

“鬼，有鬼……”</p>

陈西双跌跌撞撞的冲开人群，哭喊着趴倒在陈仰的摊位前，全身抖如筛糠。</p>

周围人仿佛看不见他的异常, 吆喝声跟喧闹声持续不止，那些被他撞开的也继续逛着。</p>

包括摊子旁边那个卖小鸡的村里人，以及外地的修鞋匠。</p>

什么都没听见一样。</p>

陈仰把陈西双扶起来，让他坐到板凳上面：“你先缓一缓。”</p>

“太吓人了。”陈西双哆嗦着，“我能抱着你吗？”</p>

斜对面几个摊位外扫来一道寒芒，他扁起嘴，“哇”地哭了出来：“拉着你的手也可以。”</p>

怎么那刺骨的冷意还在，陈西双哭得好大声： “袖子，袖子行不行？求求你了！”</p>

陈仰给他一只袖子。</p>

“谢谢，谢谢谢谢。”陈西双泪眼汪汪，斜对面那股冷意消失了，他也不敢乱来，只是用两根手指揪着。</p>

陈仰：“……”</p>

.</p>

陈西双的记忆就像那团被揉的面，很多个气孔，随着他逐渐冷静，气孔里的片段就一个个被放了出来。</p>

“我被叫过去揉面，揉得手很酸，大妈老是在我旁边说话，碎碎叨叨的，她说我不会揉面，叫我不要再说话了，有那个力气不如都使到面上，一再打断我，还说我不像个男人……”</p>

陈西双狠狠打了个冷战：“就到这，真的，就到这！”</p>

“我是不会杀人的，我连只蟑螂都怕得灵魂出窍，怎么可能杀人，当时我不知道怎么了，我说了我在揉我在揉，她不停的催我不停的催，然后，然后我的手就抓住了菜刀。”</p>

“后面都不是我，都不是我……”陈西双语无伦次，揪着陈仰袖子的两根手指冰冰凉凉的，喘不过来气的要昏厥过去。</p>

陈仰让他做深呼吸，再慢慢呼出来。</p>

自己遇到鬼也会这样，陈仰能感同身受。</p>

等陈西双好了一点，陈仰叫他再说说细节，把那些对话都重述一遍，最好是连心理活动都不要漏掉，不记得的就去回想。</p>

“小伙子，箩多少钱一个？”</p>

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牵着孙女过来。</p>

陈仰说：“两块钱。”</p>

老奶奶小心翼翼从对襟的衣服兜里拿出一个包在一起的红手绢，枯瘦的手指颤巍巍的打开，露出一叠一毛二毛的纸票，手在瘪嘴上蹭了下，一张张的数着。</p>

那孙女一只手牵着老奶奶衣服，一只手拎着个塑料袋，里面是两个白白胖胖的大馒头。</p>

袋子里鼓着一层雾气，馒头是刚出笼的，热乎着。</p>

陈西双盯着那馒头，好不容易松下来的神经末梢又一下绷住，脸色煞白，就跟见了鬼一样。</p>

好好一张娇艳的脸，变得魔障了起来。</p>

那孙女吓得往老奶奶身后躲。</p>

老奶奶数钱的动作被打断，忘了自己数到哪了，她摸摸孙女的脑袋，指责陈西双：“姜人，你干嘛吓唬小孩子？”</p>

陈西双瞪大的眼睛里都是恐惧。</p>

老奶奶却好似看不见，还在职责他的不是。</p>

陈仰出面解释，说是想吃馒头。</p>

“你们老集村做的，就在西边，生意好着呢，队排得老长了，想吃就买自己买去”老奶奶重新数纸票。</p>

陈仰拉住要倒的陈西双，看来就是那个中年人蒸的，卖上了。</p>

.</p>

陈西双抠着指甲里的面粉，把脑子里想起来的都告诉了陈仰，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被附身也不得不去面对这个事实。</p>

被嫌弃，被催，被讽刺不像男人，冲动之下杀人，埋尸，藏面团上的血迹，铁锹的土被发现。</p>

这些都是姜人的经历。</p>

是姜人杀过人！</p>

过程再现！</p>

“为什么是我遇到这种事，我还给那个大，给姜大送护手霜了。”</p>

陈西双把指甲抠得生疼，冷不丁的听陈仰说：“也许就是从护手霜开始的。”</p>

他剧烈一抖：“不，不是吧？”</p>

陈仰凝神按照自己的推测往下走，当年那个中年人也跟姜人说自己老婆手开裂，姜人就送了他护手霜。</p>

接着就是赶集前一天夜里，中年人找姜人帮忙揉面，他老婆嘴碎的一个劲挑刺……</p>

陈仰的双眼倏地一睁，那姜人就是被那个中年人杀的？！</p>

不会。</p>

不会这么简单。</p>

否则就是针对一个人的咒怨，而不是这么大范围。</p>

陈仰转过身背对着人潮，视线落在陈西双抠红的手上，他记得对方描述的情形卡在开门逃跑那里。</p>

当时中年人在挖土。</p>

他问姜人，你在我的院子里埋了什么。</p>

陈仰试图去描绘当年的发展，姜人逃跑被叫住，中年人问了他那个问题，他应该是给了回答蒙混过去了，院子里的尸体没被当场挖出来。</p>

是后来又发生了什么，中年人才知道老婆被姜人杀了。</p>

现在的线索多了两个，加上之前的就是三个。</p>

一：姜人生过病。</p>

二：姜人讨厌别人说他不像男人。</p>

三：姜人曾经杀过的人，会重现再死一次。</p>

现在还不知道姜家三人长什么样。陈仰看陈西双的脸，心里冒出一个想法，有没有一种可能，姜人也男生女相？或是清瘦纤细。</p>

.</p>

“我触犯什么禁忌了吗？”</p>

陈西双仰望老陈家人：“我会不会死嘤嘤嘤……”</p>

陈仰：“先看顺……先看姜大的情况。”</p>

陈西双不嘤了，对啊，他不是第一个，前面还有个顶着呢。</p>

而且不是说了吗，有可能不是触犯禁忌才会被附身，会随机掉落到他们身上。</p>

鬼是要通过他们重现当年的一些话，一些事。</p>

陈仰瞥到一个矮瘦的身影，一把将瘫着的陈西双拉扯起来。</p>

“村长来了，快去自己摊位！”</p>

“我不知道自己是哪个啊！” 陈西双哇哇叫。</p>

“那边。”陈仰给他指了个方向，“卖树苗的边上。”</p>

陈西双撒腿就往人流里冲。</p>

陈仰摆弄摆弄摊子上的东西，在村长走过来时就微笑喊人。</p>

“村长，没躺一会啊？”</p>

“哪躺得住。”村长手背在后面，“卖的怎么样？”</p>

陈仰说：“卖了三个竹耙，一个箩。”</p>

“不错不错，好好卖。”村长笑容和蔼的点了点头，转过脸问中年女人，“姜苗，你卖掉几只小鸡了？”</p>

中年女人说一只都没卖掉。</p>

村长的老脸顿时就变得刻薄起来，拎在背后的烟杆也挥向她的篮子上面。</p>

“一只都没卖掉？那你坐着干嘛的？”</p>

中年女人把揣在袖筒里的手拿出来，挪着板凳往后坐坐，缩着身子说：“天还没亮，有很多人都没到，今天这些会卖掉的，一定会卖掉的，会卖掉的。”</p>

后面的话是在对自己说的。</p>

陈仰注意到中年女人一直在抖，三天的人均收入最少要60，得卖多少只小鸡？</p>

不过这时候买小鸡的应该不少吧，现在买回去，公的下半年就能吃上了。</p>

陈仰又想到了村里那一大群不肯回家，一直在路边走来走去的鸡。</p>

那画面现在回忆起来还是起鸡皮疙瘩。</p>

.</p>

陈仰见村长去了自己搭档那里，心想那老人家去年怕是也这样，盯着摊位的收入进展。</p>

不能再亏本了。</p>

村长一个一个问，村里的二十五个摊位他一个不漏。</p>

陈仰看不见村长了就去看搭档，对方不知跟旁边摊贩说了什么就往他这边来，他懵住了。</p>

朝简拄拐穿过人潮走到陈仰面前，在他提问前道：“有个摆摊的离开了一会摊位，走之前让别人帮忙照看一下自己的东西。”</p>

“村里的，二十五人之一。”</p>

陈仰明白了，村里人不是第一次经历这样的赶集，多少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。</p>

既然对方那么来，说明是可以的。</p>

能离开摊位就好，交流起来容易多了，陈仰好奇的问搭档：“你赚了多少钱？”</p>

朝简道：“九块五。”</p>

陈仰惊讶的瞪了瞪眼睛：“那跟我一样啊。”</p>

朝简给他一个桔子。</p>

陈仰用看魔术的眼神看他：“哪来的？”</p>

“给的。”朝简丢他摊子上，“你剥开，分我一半。”</p>

陈仰拿起桔子撕皮：“你那儿的人就没断过，怎么才卖出去这么点？”</p>

摊子上放的货物也不少，大部分只看不买？</p>

朝简看他剥桔子：“年长的问我家住哪，多大了，家里都有什么人，谈没谈对象，腿是怎么伤的，还能不能好诸如此类，年轻的旁听，年幼的是家属。”</p>

陈仰：“……”</p>

也是可怜。</p>

不买东西的堵在那，想买东西的都挤不进去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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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仰连同桔皮一起分一半桔子给朝简，一边帮他留意摊子，一边跟他说陈西双的遭遇。</p>

刘顺不记得自己被附身的那一部分，陈西双却能记得零碎的画面，一点点拼起来。</p>

两人的事性质上不一样。</p>

一个只是透露出常年咽喉不舒服，咳了口带血的老痰，一个是杀人再现。</p>

“姜人。”朝简低喊。</p>

陈仰屏息看他：“昂，怎么了？”</p>

朝简把桔皮往旁边拽拽，低头咬掉里面的一片桔肉：“姜苗是妹妹，要让着她。”</p>

陈仰吸气，要不是这位的气息没变，他真以为被附身了。</p>

现在姜人跟姜苗的关系确定了，兄妹。</p>

“让”这个字，在兄弟姐妹关系里面是最微妙的一笔。</p>

陈仰期待的看搭档，还有呢？</p>

朝简看了眼陈仰手里那另一半桔子。</p>

“拿去拿去。”陈仰以为他还想吃，就递了过去。</p>

朝简没要。</p>

陈仰不懂他在想什么，就自己吃了起来，桔子很甜，水分也多，嘴没那么干了。</p>

“妹妹到了嫁人的年纪。”朝简说。</p>

陈仰一愣，嫁人的年纪？</p>

是已经订亲了，还是有相好的？</p>

陈仰等了等没有别的了，他就赶搭档走：“我都知道了，你快回去吧，那些人往我这来找你了，她们会挡我的顾客。”</p>

朝简：“……”</p>

.</p>

陈仰刚送走朝简，刘顺就凑上来了。</p>

两人交流一番，刘顺感慨起了集场的形势。</p>

“我发现卖扫帚的很多，大的小的，一大捆一大捆，簸箕，小篮子，米筛，耙子，大竹篮，各种竹子手编的东西。”</p>

陈仰点点头，不仅多，而且卖起来也不困难。</p>

一年一次的大集市，就指着这三天卖出去一些东西，再买这一年的用品。</p>

竹子编的那些都是日常用的。</p>

陈仰眼尖的发现了什么：“姜大，你摊子那有人要买东西。”</p>

刘顺说：“是个只看不买的，溜几圈了。”</p>

陈仰表情狐疑：“不会是小偷吧？”</p>

刘顺张大嘴：“啊？”</p>

“真是小偷！”陈仰眼睁睁看着那家伙拿走一簸箕，非常熟练的塞进蛇皮袋里。</p>

而刘顺让帮忙照看的外地摊贩不知上哪溜达去了。</p>

刘顺也看见了，不是很在意的说：“算了，偷了就偷了吧，东西多，不差这一个。”</p>

陈仰不认同刘顺的观点：“我感觉我们可以离开摊位，但必须要在确保摊子被人照看好的前提下。”</p>

他想到什么，眉头跳了跳：“村长一再交代，晚上9点收摊后要清点货物，你想想，到时候是不是要对……”</p>

“账”字还没说出来，刘顺就追着小偷奔去。</p>

“抓小偷啊！”</p>

“来人啊！我的簸箕被小偷偷走了！”</p>

“就是那个拎着蛇皮袋的！谁帮我拦一下——”</p>

没人帮忙。</p>

集市上一切如常。</p>

行人太多了，刘顺跟小偷的距离越拉越远，他暗道自己完了的时候，一声惨叫从远处传来。</p>

小偷经过小襄那边的时候，正得意着，被她一拳给打趴下了。</p>

刘顺拿回簸箕，匆匆跟小襄道了声谢就回自己摊位。</p>

中途他又下决心折回来，把已知的线索飞快告诉了对方，让她传给其他人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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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一亮，集市上的人更多了。</p>

上午的时间在一笔笔买卖里流逝着，有人卖得非常好，票子揣得满兜都是。</p>

有人的摊位无人问津，吆喝的嗓子冒烟了都没用。</p>

就像李平，日头当空的时候，他才成功卖出去一条鱼。</p>

李平知道自己没有外型跟年龄的优势，就想着好好发挥自己的特长，他是开店的，一伙人里面没有谁比他更清楚怎么做生意。</p>

哪晓得这么难。</p>

不过好在开张了，有了第一笔生意，就会有第二笔。</p>

李平坐回小板凳上面，屁股还没坐热，一道声音就冲他劈头盖脸的轰了过来。</p>

“姜大，你是怎么做生意的？”</p>

李平看着自己的第一个顾客，一头雾水：“咋了？”</p>

大汉把一条鲫鱼甩到他面前的地上。</p>

李平看了看：“要我给你杀掉？”</p>

“我还问你要不要杀呢，你说不要，等会啊，我给你把鱼鳞刮干净，不然吃的时候硌嘴……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