91.第九十一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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平阳侯府位于长安城南，于汉初兴建, 本为丞相曹参宅邸。传至曹时手中, 已是历经四代。</p>

在曹时和阳信大婚之前，府内屋舍多经翻修, 垣墙重新粉刷，后宅中的池塘送进活水。至五六月间, 碧波轻漾, 池中开遍莲花, 粉白娇俏，芳香四溢。</p>

莲池西侧是一条狭长的走廊, 走廊后本为先代平阳侯妾的居处, 早已经空置。在曹时尚主之后，屋后隔出成排斗室，用于安置侯府家僮以及阳信从宫内带出的婢仆。</p>

六月到八月，阳信忙着搜寻美人, 虽然已经是刻意低调，消息还是传入宫中。王皇后特地遣人出宫, 告诫阳信小心谨慎, 莫要太过张扬。</p>

太子尚未大婚, 现下不是送美的时候。加上边郡又遇大灾，城南的贵人一家比一家低调, 如此就显得阳信不体边郡之苦, 行事没有分寸。</p>

宦者走后, 阳信关起门来, 狠狠了一顿脾气。</p>

临到掌灯时分，获悉曹时仍未归家，正要派人去打听，恰遇骑僮来报，曹时要宿公孙贺家中，阳信忍了又忍，银牙磨碎，才没有当场怒。回到房间后，越想越气，提笔写成书信，又将写好的竹简扫落在地，决定明日亲自入宫，当面和王皇后诉说委屈。</p>

成婚至今，曹时到她房中的次数屈指可数。王皇后还让她尽早生子，靠她一个人怎么生？！</p>

侯府的主人，一个外宿，一个在房中脾气，家僮婢仆胆战心惊，走路都踮起脚尖，生怕哪里犯错引来一顿叱骂，严重的甚至会挨鞭子。</p>

卫媪将清洗干净的莲藕送到厨下，经庖丁一一看过，确定没有问题，才在布裙上抹去水渍，带着为两个小儿求得的粟粥，返回居住的斗室。</p>

推开屋门，室内燃着一盏小灯，火光如豆，仅能照亮方寸距离，方寸之外一片昏黄，靠近墙边都是黑蒙蒙的影子。</p>

“阿步，阿广。”</p>

卫媪放下木碗，合拢房门，叫起两个穿着麻衣的孩童。</p>

“快趁热吃。”</p>

粟粥只有一碗，两个孩童各自抓起一只木勺，头碰头挨在一起，你一勺我一勺，很快将整碗粟粥吃完。</p>

碗底的最后几粒粟米被刮干净，孩童舔着嘴唇，只有半饱。</p>

卫媪取过木碗，准备洗过后收起。房门突然被敲响，紧接着，一身短褐的卫长子和面容姣好、双手却布满老茧的卫孺走了进来。</p>

“阿母，给。”卫长子年不到弱冠，身高八尺，肩膀宽阔，浓眉大眼，称得上俊朗。只是脚步略显虚浮，脸色有些苍白。</p>

“长子又去与人搏力了？”看到卫长子手中的铜钱，卫媪脸上不见欣喜，反而尽是担忧，“前头的伤刚好，万一骨头再断怎么办？你不要命了？！”</p>

“阿母，我无事。”卫长子笑了笑，越过卫媪，将卫步抱在怀里，任由卫广爬到背上，从怀中摸出一小块半融的饴糖，掰开之后，塞-进两个弟弟的嘴里。</p>

卫孺扶着卫媪的胳膊，将两张麦饼递给她。</p>

“阿母，我白日做活好，多得两张饼，泡软分给阿弟。”</p>

平阳侯府不会克扣家僮的饭食，但也不会轻易给僮仆赏赐。卫媪年轻时貌美，在酒席间伺候，日子尚不算难过。随着她年纪渐长，再不能去前厅，生活逐渐变得艰难。</p>

如今两个女儿被公主选中，由专人教习歌舞，卫媪一则以喜一则以惧，心思复杂，不知该如何说于儿女。</p>

就在这时，房门又被推开，身着彩裙的卫少儿和卫子夫先后走进来。</p>

卫少儿容貌过人，年少就带着艳色，性子稍显活泼；卫子夫五官清秀，颜色不及亲姊，却有一头乌黑的长，双眸如水，流淌着诉不尽的温柔。</p>

“阿母。”卫少儿扑到卫媪怀里，递出布帕包的点心，“这是今日得的赏赐。”</p>

卫媪拍拍次女，又看向三女。</p>

卫子夫走过来，轻声道：“我身段不及阿姊，不能习舞，随讴者习歌，未曾得赏。”</p>

卫媪将两个女儿一起揽入怀中，许久没有出声。</p>

“阿母，我该走了。”卫长子站起身，又取出一块饴糖，掰碎递给两个妹妹。</p>

“去吧，不许再同人搏力！”卫媪叮嘱道。</p>

卫长子口中答应，笑着离开斗室。至于心中如何想，就只有他自己知晓。</p>

“难为伯兄。”卫孺铺好被褥，先安顿卫步和卫广睡下。看着两个弟弟俊秀的面容，不免想起早几年被送走的卫青。</p>

“阿母，青弟一直没有消息？”</p>

卫媪叹息一声，摇了摇头。</p>

“没消息也好，阿青在郑家，总好过随我为僮。”</p>

“那可未必。”卫少儿皱眉道，“阿母莫非忘了，当初郑少吏不待见阿青，根本不许他姓郑。阿青到了他家，日子岂能好过？”</p>

“再不好过总能是良籍。”卫媪拦住卫少儿的话，像是安慰女儿，又像是在说服自己，“熬过去，将来总能有好日子。”</p>

卫少儿不服气，还想争辩。卫子夫拉住她，低声道：“阿姊，阿青过不好，阿母比你我更难过。莫要同阿母置气，再让阿母伤心。”</p>

卫孺拉过两个妹妹，让她们上榻休息。自己去屋外取水，为疲惫的卫媪净面洗脚。看到卫媪被水泡得肿的小腿，禁不住眼圈红。</p>

“阿母……”</p>

“早点歇息，明日还有活干。”</p>

“诺。”</p>

母女挤在榻上，身上盖着葛布制的薄被。</p>

灯光熄灭，短暂的静谧之后，水塘中传来蛙鸣，声如金鼓，整整响了一夜。</p>

进入九月，天气开始转凉。</p>

济南、胶东等地尽是丰收的喜悦，同草原相接的边郡依旧苦于天灾，飞蝗过处，粟麦尽绝，连长在田埂边的杂草都不剩一株。</p>

原本能够丰收的粟田，此刻尽是光秃秃一片。残留的茎秆上爬满蝗虫，不到片刻时间就被吞食殆尽。</p>

赵嘉带人奋战数月，扛过了旱灾，终究没能挡住蝗灾。</p>

无论粟还是麦，无论是挂浆的穗子还是枯黄的麦秆，都被蝗虫吃得一干二净。青壮和佣耕们走到田里，都是眼圈通红，不时有人抱头蹲下，出愤怒的低吼。</p>

“什么日子，这叫什么日子！”</p>

“老天不让人活啊！”</p>

“光吼有什么用！吼就能有谷子？！”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