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1 系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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哥哥推门不开，娘亲叮嘱道：“阿青，扶好了，我去搭一把手。”——殊不知，这是此生娘亲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。</p>

娘亲和哥哥卯足力气将门推开一条缝，不想湍流一涌进来门登时便卸了力、二人猝不及防地扑了出去。</p>

狄青情急大喊，松开扶着的筏板趟到门边，门外水势湍急，早已瞧不见二人的踪影。</p>

他脑中轰地一片空白，刚战栗着望屋里退了两步，不料一脚踩滑，跌入浑浊的大水中。</p>

“救命！救命！”狄青大喊着醒来，入眼一片黑暗，他摸了摸四周，并不是冰凉的河水，厚实的被褥压在身上温暖又踏实，他这才醒过神来——原来自己在云台寺。</p>

他这几日总是这样精神恍惚、不知自己是在梦里还是梦外，思索间他又动了动手臂，只觉得身上绵软得很，复而又躺下去紧紧闭上双眼。</p>

睡吧，赶紧睡着吧。</p>

枣花村怎么会发大水呢，一定都是梦。</p>

…</p>

这雨一连下了七八日，连山间的云雾都洗净了。</p>

雨停后的清晨，云台寺众人站在崖边俯瞰，冉冉升起的红日慷慨地把光撒往满目疮痍的大地，原本大小错落的农田被淹没，星罗棋布的城镇如今也瞧不见人烟，只看到洪水肆虐后的断壁残垣呆立在一片汪洋之中。</p>

见此情状众人皆低头诵经，唯有狄青定定地看着朝阳，犹自苍白的小脸上瞧不出情绪。</p>

直到此时，狄青才真切地感受到，自己自小生长的地方没有了，而娘亲和哥哥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活着。可是，他都能抱住木板撑到慧真师父来救他，娘亲和哥哥应该也能活下来吧？</p>

众人去大斋堂用过早斋，便各自忙碌去了。狄青心境清明不少，渐渐觉得自己叨扰众僧良多，诸位师父不仅救了他，还好心收留了他，他要知恩图报，不能整日颓丧了。</p>

他走进寺里沿路看着，大殿和偏殿里有人在检修屋架，有人在擦拭洒扫；群房里有人书写，有人讲学。</p>

狄青缓步走了一圈，乐呵呵地跑到井边，对打水的小僧道：“师父，我来帮你。”</p>

那小僧早已知道慧真从山下救了个孩子回来，听说一直昏睡着、因而众人都不曾见到；此时见了这孩子，只觉得面容清秀，脸色虽因生病而显得格外苍白，却胜在精神尚好，小僧不免念一句慈悲佛号，笑道：“小狄青，这是大桶，装满了水可沉得很。”</p>

狄青看了一眼古井确实有些深，便嘻嘻笑道：“那我帮师父搭把手，两个人总省力些。”</p>

小僧瞧他面目可爱，心中生出几分喜欢，笑道：“我可当不得你师父，你叫我慧明师兄就是了。来，使劲。”</p>

两人抬了水望天王殿中送去，洒扫擦拭的诸僧看了，也笑着招呼狄青：“小狄青，病才刚好就来帮忙啦。”“哟，小狄青劲这样大呢，长大了可了不得了。”众人说说笑笑，狄青也与他们搭腔，一时殿内充满了欢乐的气氛。</p>

过了午斋，众人各自理些内务，狄青便趁机到寺院外去逛逛。云台山雨后初霁，除了山前的石板路被冲刷得一层不染、反着微光，四处皆是一片泥泞。</p>

狄青看了看脚下干净的布鞋。想着他来这里，衣裳鞋子都穿的诸位师兄的，怎好意思给人弄脏了，因而只沿着石板路走了一截，避开了泥泞之处。</p>

雨后的空气中水雾弥漫，混着新芽和泥土的芳香，沁人心脾。</p>

这里真好啊，要是娘亲和哥哥在就更好了。</p>

想着想着鼻子便有些酸酸的，他忙揉了揉眼睛，正好远处有悠悠钟声响起，狄青闻声回头望去，听这钟声的方向像是寺里传来的，立时掉头便往回跑。</p>

狄青进内院时众人已坐定、诵起经来，他呆呆地站在回廊上听着，连身边何时又站了一人也不知，只听得身后有人道：“这是三时系念法会，为超荐亡灵往生西方极乐世界，永离茫茫业海。”</p>

狄青闻声抬头，瞧见身后站着的正是救他性命的慧真师父，一时心中大喜——他身体好转后便与几位小沙弥问起过慧真师父，想当面与他道谢，小沙弥却说慧真师父不参加日常修持，只在藏经楼里研读佛法。</p>

狄青此时得见救命恩人，一时心中欣喜至极，忙拜倒在地叩首曰：“狄青谢过慧真师父救命大恩，当做牛做马报答师父。”</p>

慧真只轻笑着拉他起来，却不说此事，只接着刚才的话道：“此法会超度亡灵，也令生者受用，若诚心读诵听讲，发愿奉行，必能脱质莲胎，圆满无上菩提。”说罢双手合十，低声诵读起来。狄青便也正身而跟着众人默念经文。</p>

低沉浑厚的诵经声随着微风传播开去，传到白云山的山顶，传过大水泛滥、了无生机的枣花村，一直传到很远很远。</p>

唯心净土，自性弥陀。</p>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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