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06、星月夜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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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。”</p>

是燕无咎。</p>

唐樱搁下笔，去开窗子。窗外月亮清光洒在庭院，像是积了一汪汪水，燕无咎站在廊上，一身白衣，熠熠生辉。</p>

他身上有淡淡的酒气。</p>

“你怎么……”她话没说完，陡然意识到一件事。</p>

方才过了子时，现在是秋九日了。</p>

但……之前……也没有半夜来敲窗的啊。</p>

燕无咎轻声道：“想上屋顶，看星星月亮吗？”</p>

唐樱：“……”</p>

她说：“想！”</p>

两人上了春屋屋顶，踩在密实的瓦片上，发出极轻的响声。</p>

他们找了个好位置坐下，抬头看天。天空星光璀璨，月牙弯得细锐漂亮。秋风微凉，这点凉爽令人觉得惬意。</p>

“怎么突然来找我啊？”唐樱心里知道他肯定是魔气都被吸收了，想她了。她翘着唇，美滋滋地等燕无咎说两句甜甜的话哄她。</p>

燕无咎却没有如她意：“在想一些事，想来想去，睡不着。”</p>

唐樱偏头看他，疑惑道：“想什么？”</p>

燕无咎一时间没有说话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说：“很多事情……夏假的那段日子，我没回燕家，是去了天榕山。虽然没能进去，但是待在外面，远远看着，心里也舒服。”</p>

也只有在纯净期，燕无咎会和她这样剖白心迹。</p>

“为什么不回去呢？”唐樱低声问，“我看燕瑾若是真心把你当兄长的。”</p>

“我知道，”燕无咎说，“但她其实心里是怕我的。”</p>

唐樱：？</p>

她说：“怎会。”</p>

燕无咎说：“大战初歇，我娘和我被从魔渊救出，道君送我们回了燕家。燕家人避我们如避蛇蝎，彼时我娘重伤不愈，躺在床上无法走动，事事都由我与燕家人周旋走动，他们躲我、欺我、骂我，我摆出怒色，他们又怕我。后来我娘为魔尊生了个孩子的消息传得满城风雨，这种情况便愈甚，我和我娘说，我不喜欢燕家，我娘说，那就不留在燕家了，我们找个南方小镇，隐姓埋名，快快乐乐。那时她的伤势好了些，我也满心欢喜。临走那日，燕瑾若的父亲，带着她，出来挽留我们。争执时，起了阵狂风，我和燕瑾若被一位上君掳走，关押在地牢，他问我们，谁是魔尊的孩子。”</p>

“他要杀你？”</p>

“差不多吧，”燕无咎说，“我说我是，让他放燕瑾若走，他不肯。他说燕家人都该死。燕瑾若一直在哭，哭得我心里烦……我第一次魔化，就在那时。清醒过来，牢中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，我的身上、手上、脸上……全是血。燕瑾若不哭了，呆呆地看着我，脸色惨白，怕得发抖。我冲她笑了一下，说坏人死啦，没事了，我们回家吧。眼泪从她眼眶涌出，我朝她走了一步，她惊叫一声，站起来，跌跌撞撞地跑走了。”</p>

在燕家时，大约是因为父亲的缘故，燕瑾若虽始终有种怯生生的姿态，但对待燕无咎没有其他人那种露骨的恐惧与厌恶。她在他面前惊恐跑掉时，燕无咎手脚冰凉、不知所措。站在原地茫然片刻，心里又告诉自己，这样的反应再平常不过。</p>

不知不觉，唐樱已经没有再看天，也没有看燕无咎，而是低下头。她的手有些冷，犹豫了一下，她缓缓把手移到燕无咎身前，落在他的手背上。燕无咎的手比她的还要凉。</p>

唐樱觉得嗓子有些涩：“你睡不着，就是在想这个？”</p>

燕无咎轻轻一动，反手抓住唐樱手掌，五指交握。他对她的问题避而不答，只说：“唐樱，我不是傻子。”</p>

唐樱挑了下眉，语调微扬，似是有些不信：“是吗？”</p>

燕无咎另一只手勾出自己脖间项链，低声道：“这东西会吸收我体内的魔气，魔气被吸收干净了，有些事情在我身上、心中留下的痕迹会变淡，导致我想法改变、无力克制对……对美好的渴求……但不代表我是失忆了、变蠢了。”</p>

唐樱点头：“嗯嗯。”</p>

燕无咎蹙眉道：“你不信？言行如此敷衍。”</p>

唐樱笑道：“没有呀。”</p>

燕无咎肃然道：“分明就是不信。我可以证明给你看。”</p>

唐樱好奇：“怎么证明？”</p>

燕无咎抬起两人相握的手，说：“我知道，这样牵着手的意义。”</p>

唐樱耳廓微红，咬着舌尖忍了忍，没有羞赧到立刻抽手，而是一本正经地说：“意义就是在好朋友脆弱的心灵受伤时给予安慰！”</p>

“不是的，”燕无咎说，“若是余看霜与你说他的惨烈往事，你会去牵他的手么？”</p>

唐樱认真地想了想：“牵不牵手另说，余看霜能有什么惨烈往事，被他娘停生活费和零花钱么？”</p>

燕无咎：“……”</p>

唐樱哈哈一笑。</p>

燕无咎默然松了手。</p>

唐樱这下笑不出来了，她莹白的手在他脸前使劲晃了晃：“干嘛不牵了？”</p>

燕无咎淡淡道：“不想牵就不牵了。”</p>

他从乾坤袋中拿出酒来喝，不是青梅酒或其他什么果酒，而是烈酒烧春。</p>

唐樱闻到那辛辣中带着醇香的味道，凑过去深嗅两口，一边觉得光闻就有些醉了，一边和燕无咎讨要：“我也要喝！”</p>

“没有杯子。”</p>

“不要杯子，”唐樱说，“就着壶口喝！好朋友！不避嫌！”</p>

燕无咎：“……是我喝了酒，所以才没闻出来你也喝了么？还喝得不少？”</p>

唐樱摇头：“不是，我只是困，困到一定程度，神经反而会兴奋你知道吗……给我喝一口嘛。”</p>

燕无咎迟疑片刻，最终被唐樱夺走酒壶。</p>

唐樱喝了一小口，整张脸都皱起来，她艰难地咽下去，半呼半叹道：“味道太冲了！”</p>

把酒壶还给燕无咎，转着脸聚精会神地看他。</p>

燕无咎也看着唐樱，因为酒，她的脸红扑扑的，双眼湿润，眼尾那抹红更显得她容色潋滟。</p>

“燕无咎，你要是一直在纯净期就好了，”唐樱说，“不要那么冷漠，那么浑身是刺，即使身有魔族血脉又如何？上个纯净期，燕瑾若跟前跟后喊你哥哥，余看霜、甘琥天、兰摇风都视你为好友，大家都喜欢那样的你。”</p>

“可那不是完整的我。”</p>

唐樱叹了口气：“也是。所谓记忆造就一个人，把你的过去模糊所呈现出的你，确实不是完整的你……”</p>

“但那样真好，不是吗？”</p>

酒劲上头，唐樱有些晕乎乎的，总觉得哪里不对，但又没发现是哪里不对。</p>

她又去握燕无咎的手，诚恳道：“不要伤心，怎样都好，反正我觉得是这样的。”</p>

燕无咎被她抓着手，听得自己心跳一下又一下，略略急促，酸苦中夹杂着欢喜。</p>

“唐樱。”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。</p>

“嗯？”</p>

燕无咎说：“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。”</p>

牵着你的手，看星星、月亮，看黑夜被天光驱尽，天空一点一点变亮。</p>

唐樱倦极了，歪头倒在燕无咎的肩膀上，嘟囔道：“我睡一会儿。”</p>

燕无咎微微低头看她。</p>

晨风骤起，吹动他的发，他的衣领。他脖颈间没有那条项链。</p>